唐意之

【凯源】穹途 (现实向/短完)

怡sir.:

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,我们也要沿着自己的路好好地向前走。


 


01


每次临近飞机降落时,特别是降落前的二十分钟左右,飞机上的小婴儿总是会哭。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所有的小孩,齐刷刷地一起哭。这是一种必然现象——已经搭乘过无数次飞机的王俊凯得出这个结论。现在坐在他正前方的母亲正抱着她的新生儿,有些手足无措地哄着。而那小baby依旧在哭,和大约十排之前的某个孩子一起。两道尖锐的哭声划破机舱的静谧,然而它们被困在钢铁牢笼里,外面这苍穹大概并听不见。


大人们纷纷醒来,这哭声比机长广播要有用太多。王俊凯本来就没有睡着,他清醒地睁着眼睛,头靠在窗户上望着外面。在手机关闭,也不想抬手看手表的情况下,他不知道现在几点,可能晚上十一点多,可能更晚。飞机降到云层之下,可以看到延绵山脉旁的城市,灯火通明的道路变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线,延伸到海边,海面是深黑色的一片,延伸到他视线不可及之处。从飞机上往外看到的景色一直是很美的,从几年前第一次飞国际到现在,他已经看过了云层之上的日出日落,还有云层之下的山脉海洋。喧闹的城市从高空俯视变成画作,看不见人和车,只有街道和房屋勾勒出棱角。

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王俊凯在他二十一岁的这一次午夜飞行中突然这么觉得。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,只能依稀用几个关键词形容——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,混乱的时差,万里之下陌生又美丽的城市。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沉默许久,逆着时间轴飞行的旅途给他一种逃离世界的错觉。要知道,从去年国庆节开始,到圣诞,新年,和马上将要来临的除夕,他都是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度过的。


而这次的工作很轻松,无非是穿上价值好几个零的行装,摆出刻意或随意的姿势,把自己好看的脸和身材用镜头定格。他现在在拍摄的All around the World主题的画报,基本上等于要求他在四五个月内环游世界。说实话他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,因为这可是环游世界,他正做着同龄人梦寐以求的事好吗?收起想家那一套,作为艺人他早就习惯了远离故土,并不是不曾想念,而是当习惯养成,感官就会变得模糊。


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。或者准确来说,时间才是。


时间是最浪漫的,最忠诚的,和最残忍的。


收起小桌板的时候王俊凯瞥见上面有一包餐巾纸。不得不说新的助理特别细心,这种小东西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派上用处。比如现在,王俊凯将纸巾递给了前座那位母亲,得到了一个感激的眼神。年轻的女人在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顿了一下,他猜她认出来他是谁了,只不过哭啼啼的孩子不允许她分神。


你为什么要哭呢?想这样摸摸小家伙的发顶。但是安全带不允许他站起身。孩子哭得那么凄惨,就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样。可事实上他正窝在母亲的臂弯,被温柔地擦拭着脸颊,那可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。


你为什么要哭,我都还没哭呢。


拥有全世界但是此时感觉一无所有的人,是我啊。


很讽刺了,处于人生中最无邪平静年岁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哭,而经历无数的大人却不允许掉眼泪。王俊凯不敢想象,如果他不经意的落泪被拍到的话,天呐,那些媒体会兴奋地夜不能寐吧,舆论爆炸,他们可是最开心的人。


我觉得是飞机降落前,小孩子能感觉到大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唉,我是说……


这是王源在三年前,还是四年前说过的话。那时候他们坐在一起飞往日本的航班上,王俊凯记得很清楚。接着他们讨论了很多,甚至扯到了小孩子是不是能看到鬼。都市传说是少年夜话中不可缺少的主题,他们聊得很开心,他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。以至于他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来接受从某一天以后,他都要一个人飞行,一个人睡宾馆这件事。




单飞不解散,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。走十年的约定还在继续,所有人都试图忽略他们三人貌合神离的事实。其实也没有那么糟,上飞机前他还收到了两位队友在微信群里的留言。Safe trip。Safe flight。从毛头小子,到那段青黄不接的年岁,再到迈进成熟的门槛,他们都是离彼此最近的人。无论这一路走来曾有过多少负面的情绪和争执,光是彼此成长见证者和陪伴者这一点,到最后他们还会是最关心彼此的存在,是最重要的人。


他一直是乐观热血的那一个,现在也是。但乐观不代表盲目,他早就对于现在的状况有了心理准备,相信另两人也是。以至于三年前某个盛夏的夜晚,他轻轻牵起王源的手晃了晃。


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,我们也要沿着自己的路好好地向前走。


王俊凯记得自己这么说,这就是他现在努力在做的事情。


而那时候王源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踹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。夏夜的蝉鸣在两人耳边环绕,他没说话,但是很神奇,王俊凯似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不是那种互相了解情况下的知道,而是就像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知道。


后来他才明白那才不是王源的心声传来,那是他自己心底的回音。


——


无论何时你依旧前程似锦,而那里无我一并肩之位。


多好,多可惜。


最互相依赖的时光里,他们的关系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好。只不过现在他们都是独立的大人,于是一切都理所应当地像成长所带来的必然结果。记忆里的两个小少年还是玩累了满头大汗摊在一起的模样,他们笑着向未来的他们招手,然后说嘿,你在胡思乱想什么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见自己想见的人吧,总不会是穷途末路。


是穹途。


王源的眼睛依旧明亮,但是他侧颜的线条却慢慢锋利了起来,他说。


苍穹是你的颜色。


 


02


飞机落在了跑道上,然后降速滑行。王俊凯打开手机,先给母亲发了信息报平安,又联系了等着接机的助理。旧金山晚11:59分,奇妙的时间,王俊凯盯着手机看着时间跨过零点。新的一天,新的一月,二月一日小雨转晴。前座的小婴儿终于停止哭泣了,于是他的心情也好了一些。之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念头也散尽了,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幸运的人,他拥有很多,比如说小婴儿的母亲终于有机会期求一个自己的签名。万人爱戴的孩子,只不过在午夜飞行时感到些许孤单。每个人都应该允许自己因为寂寞而感到无助,因为人类是群居动物,害怕被遗弃是天性之一。


所以为什么不在这时候打一个电话呢?


“……喂?你落地了啊。”


听着电话那头有鼻音的声音,王俊凯的眼角带上了笑意。


“嗯,刚降落呢。你怎么感冒了?”


“不是感冒,我刚睡醒啊。”


“啧啧,没通告的人真幸福。”


“我昨天才刚拍完戏好吗!!”


“杀青恭喜呀,期待首映会。”


“得了吧,首映的时候您还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呢。”


王俊凯笑了。电话那头的王源还跟从前一样,起床气导致他的声音软糯又带着怒气,少年清澈的薄荷音跨越时间和半个地球再次来到他耳边,变成了青年温和沉稳的声线。


“我现在站在停机坪上,这里可以看见特——别——宽广的天空。”王俊凯悄悄地跟跟在身边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,他竖起食指,一分钟,就让他站在这里打一分钟电话。


王源没有说话,平稳的呼吸声代表他还在那边。


于是王俊凯继续说。


“我刚在飞机上,小电视里有放《长城》。可我都不敢看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我怕笑出声。”


“噗……哈哈。”


“还有刚降落的时候,突然想到了你以前说的话。你说小孩子能感觉到大人感觉不到的东西,所以才会在降落时一直哭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王源的声音轻了一些,显得迷迷糊糊的。


不会又要睡着了吧。


“然——后——”王俊凯转了个圈,仰起头,海边的夜空能看到星星,他想美国的空气真的比中国好多了,可是还是中国吃的好,啧啧。


“我看了很久夜空,想起了你说的穹途。这就是我的穹途了吧。”


他没头没尾地说起这个,甚至不确定王源记不记得这回事,能不能听懂这句话。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久到之后他们经历了额头亲吻和互相争吵甚至大打出手,再到王源一边哭一边对他发脾气,再到他摔了新买的杯子,还有三人一起疯玩了一天然后喝得烂醉,他还吐废了某一件衣服……


然后那些画面都渐渐变得模糊。只有这句话还记得特别深刻,穹途,这个词仿佛一个约定,带着不舍和释然,成为他生命中一道温柔的刻痕。


他等了一小会儿,又好像等了好久,久到他以为王源真的睡着了,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,听筒那边又传来了声音。声音闷闷地,就像说话的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

“苍穹是你的颜色。”


无畏,自由,没有边境的颜色。


“沿着穹途一直走,一定会是很好的人生了。”


王俊凯眼睛一热,海风拂面,他的额发被掀起。


“那你呢,你过得好吗?”


“哈,我很好啊。”


对方一定没有被他的感性所感染,王俊凯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这半夜伤感电台的style,匆匆结束了对话。


“那你接着睡吧,午安。”


“嗯,你晚安。”




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王源,就算他们还会有很多话要讲。王俊凯自知自己的语言此刻有些贫乏,他们俩的名字曾经被无数次放在一起,但现在他自己都造不出完整的一句话。美好的瞬间一直是短暂的,只有回忆起来的时候思恋被拉得很长,这是造物主的顽劣。


而现在,他要往前走了。


 


03




其实我还有句话没说完。


 


王源把脸埋在被子里,翻了个身。他鼻腔发酸,有点口渴,但是又懒得起床。他握着手机,手机里面有好多聊天记录和照片,这个小小的电子产品是他最珍贵的记忆匣子。


 


想说,时间不会停下,过去没法重来。


我也想修正很多事,但是已经太晚。后来我也相信,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。


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又重逢了,你也要好好迎接我。


就这样约定了。








END


《漫长的告别》有感。


很短很碎,随便写的,感谢阅读。

帝都新风尚背后的男人

本杀破狼女孩真的幸福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隆安十年,新皇不等登基,就亲赴两江战场。此后东瀛人临阵倒戈,江南大捷。


至此大局已定,任凭西洋教皇有通天彻地的本领,终于也无力回天。


 


于是顾昀终于挂了印。


 


其实在两江大营的时候,顾昀觉得自己挺好的——他既没有断胳膊,也没有断腿,甚至没破相,依然英俊潇洒。虽然打了一身钢板,但他与钢板兄相伴多年,早就“情同手足”。大败西洋军后,他认为自己离骑马上阵就差一场好觉。


 


把一干事务交接给沈易,顾昀终于卸了心头的甲,在帅帐里倒头就睡。枕戈待旦多年,这一觉果真是好觉,昏天黑地,梦也没一个,几乎就要睡死过去。


迷迷糊糊间,他先是隐约听见有人声,只是听不太清,紧接着,又有人把手掌捂在他脸上,手指微凉,袖子里透出熟悉的安神散香味。


“长庚啊。”他这么想道,拉着意识的弦一松,神智又开始往下沉。


 


“三天了。”长庚抬起头,脸色却不太好,比不眠不休地飞到两江战场还疲惫,嘴唇上略微起了皮,轻声问陈姑娘,“他为什么还不醒?”


 


陈轻絮端了一碗水递给他,长庚接过来,自己却只尝了一口温度,就用小勺蘸着,小心地喂给顾昀。


“侯爷的药里有助眠的成分,不过大概也不全是药劲,这些年亏得太多了,心神一松,就全发出来了。”陈姑娘道,“还有皇上身上带着的安神散——”


 


长庚常年带着安神散,已经被这玩意腌入味了,闻言立刻把装安神散的香囊解下来丢在一边,忧心忡忡地问道:“和安神散也有关系?对了,我早就想问,他好像对陈姑娘的安神散特别敏感,稍微点上一把就睡得很沉,这药的药性温和得很,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冲撞的,还是他……”


精神太差了?


 


陈轻絮说道:“陛下,睡得沉不是坏事啊。”


“我知道,只是……”


 


“其实像侯爷这种从小泡在药汤里长大的人,体质比一般人更不敏感。我听人讲,前些年侯爷在北郊温泉山庄遇刺,贼人给他下的药足够放倒两三个壮汉,他也不过是手脚麻痹了片刻而已,”陈轻絮慢声细语说道,“陛下,烈性迷药尚且如此,何况区区一包安神散呢?这一味药里,能让他沉眠不醒的,大概也……”


    


大概什么?


长庚有些茫然地看着她。


 


陈轻絮再江湖,此时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,后面的话觉得自己不方便多说了,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冲他微微施礼,转身走了。


 


长庚一开始没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什么,莫名其妙,低头继续给顾昀喂水,忽然,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心尖,长庚的手一顿——


能让他沉眠不醒的,不是药本身……那么,是这股味道吗?


是因为带着这股味道的……我吗?


 


长庚呆了好一会,轻手轻脚地把水放下,觉得心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泊,绵密的波纹不断地来回起伏。他忍不住勾起顾昀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人指尖的细茧,继而叹了口气,十指相扣……


就在这时,整个空间震荡了一下,紧接着是一声巨响,仿佛一头巨兽的叹息。


 


闷闷的“隆隆”声动静很大,活生生地把半聋顾昀也惊醒了,他的心神还没远离战场,未及清醒,先悚然一惊。


顾昀猛地睁开眼,被晃眼的白光刺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把长庚往怀里一扯,去摸床头的割风刃……摸了个空。


 


割风刃呢?


甲呢?


 


即使琉璃镜不在,他也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两江大营的帅帐——帅帐里进出的将军们带来的冷铁和汗的味道不见了,床头似乎有香炉,燃着清幽的香,身下的床褥柔软得要把人骨头融化进去,而窗外……


一片白?


 


阳春三月天,江南还会下雪?


还是他更瞎了?


 


这时,被他护在怀里的人轻轻地掰过他的脸,在他眼角亲了一下,把琉璃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。


 


顾昀的视野清晰起来,紧接着,“嗡”的一声,“屋子”又是一震,窗外飞起云海似的白雾,浓郁地涌动片刻,继而缓缓散开,露出北方尚未复苏的初春。


一排铁傀儡和卫兵列队两侧,为首一位似乎是御林军统领。


 


长庚:“京城到了,子熹,回家了。”


 


顾昀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两江大营的帅帐里,眼睛一闭一睁,竟然就到了京城。


他脸上一片空白,露出了这辈子最呆滞的表情:“……啊?”


 


半个月以后,纵贯南北的蒸汽铁轨车才正式投入使用。


史书上说,早期的蒸汽铁轨车烧紫流金,因此只供军用,战后过了几年,灵枢院再三改造,降低了能耗,才开始开放民用线路。


史书上没说,大梁铁轨车第一次开跑,原是为了悄么声地偷走大帅。


唉,史书老遗漏重点。


 


后来,长庚虽然彻底摆脱了乌尔骨,身边却总是预备着几包配好的安神散,朝廷内外都跟着这位皇上一起养生。“惜命”也成了朝中新风尚,大家没事就坐一起交流怎么“补气养血”、“平心静气”,药膳成了独立菜系,在帝都红极一时。


陈姑娘有一次陪沈将军回京见了长庚,闻到皇上身边仍然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。好多年过去,她早把当年在蒸汽铁轨车上的闲话忘了,隐晦地向皇上表示,乌尔骨真的已经根除了,陛下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,这有点砸她招牌。


 


长庚笑而不语。


 


顾昀中年后不再驻守边疆,除了例行巡视四境军务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。京城的生活毕竟安逸,平时在自己府上又有人精心照料,时间长了,养得他添了不少娇气的毛病,偶尔出长差,到了新地方,总有那么一两宿睡不着。


不过,只要放一包安神散在床头,他就不择席认床了。



北疆一段不为人知的小事

呜呜呜呜呜呜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上礼拜说到,沈将军咸鱼翻身,终于趁大帅被醋熏得五迷三道时涮了他一把,让他吃了一颗花球,抽到了那张字条。


如果单说“慰藉”,顾昀的慰藉有很多,长庚美人排第一,但除他以外,好吃的、好玩的、过命的兄弟、丧着脸的沈易,王伯种的娇花、老霍喂的宝马……人世间种种能让他驻足欣赏、笑上一笑的东西,都留着他的情,自然也都算他的慰藉。


可是,“行到水穷处”,指的又是什么时候呢?


顾昀第一眼看见这行字的时候,想起的不是他年幼失怙、耳聋眼瞎的那段日子。


一来那是太久远的故事了,二来么,后来好几十年一直也是这样,他反正也习惯了。现在再回忆,反倒是小时候在侯府称王称霸的那几年,事情都模糊了,偶尔想起一些片段、亦或是听王伯他们提起,都觉得不像自己身上发生过的。


他想起的也不是西洋军围城的那回,那时候,他已经是个成熟强大的男人了,该懂的不该懂的事情都懂了,该想的不该想的思虑,他也都虑过了,已经没有人再敢在“侯爷”前加个“小”字了,提起玄铁三部,人们想到的是他顾昀,而不再是老侯爷顾慎。他是国破家亡之前最后的一道墙,没那么多闲工夫感怀自己。


让他想起“山穷水尽”、“走投无路”之类字眼的,要说起来,其实是隆安皇帝刚即位时,他奉命护送北蛮世子加莱荧惑出关的那一次——


 


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,明明已经是三月,北疆还没有一点活气,这里的天地也像是给冻住了,永远也亮不起来似的,牛羊的尸体被狼群藏在深深的雪坑里,人顶着风走一回,刮破的口鼻就会腥得呛嗓子。


沈易身披轻裘玄甲,马还没站稳,就一跃而下,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帅帐前,没来得及掀帘子,里头先传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,沈易吓得手一哆嗦。


守在帅帐前的正是北疆驻军统领,忙道:“不是大帅,是陈公子。”


“陈大夫?”


“是,听人说,陈公子身体不好,冬天向来不出门的,今年破例赶过来,刚出关就赶上这场风雪,好人的身子骨都吃不住,何况是他?给人治病,大夫刚到,自己就快躺下了,唉!”


 


沈易雪天跑马,一身寒气,怕自己贸然闯进去雪上加霜,便缩回了掀帐的手。


他清俊从容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焦躁,不过几天,两腮都凹了下去。交到卫兵手里的马好似和主人心神相连,也在不安地踱着步。


“皇上交代,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把那蛮人世子送回去,然后回西边去。”沈易压低声音同那统领说道,“按理早该动身了!西北大营沿路都护所派人问了几次。虽然玄铁三部在,迟到个十天半月,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。可这都快一个月了!”


统领也同他一样,几乎是耳语的音量问道:“大帅还是……”


沈易摇摇头。


“到底因为什么?”统领疑惑不解道,“大帅少年时就是在西北长起来的,他就算回京城水土不服,也不应该喝不惯这北关外的风啊!来时不是好好的么?莫非……是蛮子捣鬼?”


“不是,”沈易不愿多说,眉目间阴鸷一闪而过,摆手道,“快别问了。”


正这时,一个少年从帐中走出来,出来差点没站稳,先给朔风刮得原地晃了晃,这才吃力地出声道:“沈将军来了,我家公子请您进去稍坐,他准备施针了。”


“哎……”沈易迟疑着,末了还是没说出什么,“哎!”


 


太原府陈氏二公子陈飞云,神医妙手,却不能自医,天生体弱多病,多年来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每次出门,回去必要大病一场,至于千里迢迢地赶到苦寒的关外,那简直相当于“舍命相救”了。


于情于理,听他咳成这样,也该让他休整几天,可是“陈公子保重”的话在沈易舌尖上转了数圈,终于还是没说出口。


他实在是没了办法。


帅帐里火烧得很热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血腥味。


“灭几个火盆。”陈公子的声音从帐里传来,他脸上蒙了一层细纱,以防咳嗽惊扰病人,声音闷闷的,“不怕热坏了他么,你家大帅几时怕过冷?”


他咳嗽的时候手会抖,便不敢自己下针,只在旁边细细地指点药童,比自己亲自动手还紧张,一眼也不敢晃神,不过一会,额前已经见了细汗。


沈易没敢过去,远远地等在门口。


小半个时辰,才见陈公子直起腰:“好了。”


顾昀好像有了一点意识,被药童扶起来,沈易正要拔腿上前,就见他一把拨开药童的手,伏在床边呕出口血。


沈易吓得魂不附体:“子熹!”


顾昀离开人手坐不住,软绵绵地往一边倒去。


陈飞云一边在旁边运笔如飞地开药,一边说道:“没事,我给他提提神。”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 


顾昀哑声道:“……陈二?”


陈飞云一愣,问沈易:“你们这两天没给他用耳目的药吧?”


沈易连忙摇头,伸手探顾昀的额头,摸到一手冷汗,温度却是降下来了。


陈飞云想了想,低头在自己袖口上嗅嗅,笑道:“狗鼻子。”


 


顾昀眼前一片模糊,很吃力地认出了沈易,病恹恹地说:“你们把他招来干什么?多事……我又死不了。”


“大帅啊,”沈易苦笑道,“今早熬粥的大锅就是压在你身上煮熟的,你再烧下去,就成我大梁第一块人型紫流金田了。”


顾昀本来就听不清,这会还耳鸣,更是没听见几个字,他仿佛也不关心沈易说什么,头一歪闭了眼,不知是又晕过去了,还是闭目养神。


 


“沈将军,我怎么每次见你,你都哭丧个脸?”陈公子抖了抖写完的药方,又咳嗽起来,咳得眼角泛红,说话却还是带着笑意,这人总是乐呵呵的,用陈公子的话说,他们这些生下来就活不长的,已经很惨了,再不能比别人想得开,岂不是惨上加惨?


沈易心说:这不废话么?找大夫的,十个有八个是有病,难道还要放一挂鞭庆祝庆祝?


但跟他陈公子不熟,不便太不客气,于是低头抱拳道:“劳烦陈兄特意跑一趟。”


“不打紧,顾帅救过舍妹,又对我的脾气,回头等他好了,让他给我写个扇面就是了。”


沈易忙问道:“那他这场病到底……”


“病因是什么,沈将军应该知道吧。”陈飞云冲他笑了一下,“他年轻,武将的底子,只要这三天里能吃进饭去,人就不会有大问题,放心。”


 


顾昀的病因是什么呢?


年前,他心急火燎地带着四殿下赶回元和先帝病榻前,见了老皇帝最后一面。


他对老皇帝说:“皇上若去,子熹就再没有亲人了。”


现在才知道,原来他早就没有。


 


顾昀不是任性的病人,三军主帅,也没地方给他撒娇。端药喝药、端饭吃饭,他醒了以后,亲卫遵医嘱,给他熬了一碗稀烂的肉粥,顾昀没有二话,一口不剩,都喝了。


沈易听说,大大地松了口气,太原府陈家的人,说话总归有谱。


谁知没到半夜,才让针压下去的高烧又卷土重来,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。


 


沈易闯进陈公子的帐子,却意外地发现那白衣公子好像在等他来一样,已经穿戴停当。见了沈易,陈飞云眉目不惊:“我说的不是吃饭,是吃进饭……走吧,我再去给他施一次针。啧,这都是治标不治本啊。”


沈易率先走出帐子,替陈公子挡了挡风雪,突然回头低声问道:“要是,三天过去……”


陈飞云顿了顿,呵出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将军,恐怕就恕在下才疏学浅了。”


沈易的心微微一沉。


 


三天眼看就要过去,顾昀这个看似配合的病人毫无起色,人像抽干了精神似的消瘦下去,要命的是,别人说什么也没用——他聋在自己的世界里,谁的话也听不见。


到了第三天傍晚,眼圈通红的亲卫再次端来吃的东西,顾昀终于偏头避开了。


亲卫快哭了,手足无措地看着走进来的沈易。


 


顾昀略微抬了一下脖子,朝小亲卫笑了一下,摇摇头——你这面汤煮得挺香的,但是反复折腾反复吐,嗓子太疼了,实在有点咽不下去。


“没事,你先出去。”沈易接过汤碗,盖上,放在一边的小火炉上,冲亲卫挥挥手,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副琉璃镜,别在了顾昀的鼻梁上。


冰冷的金属框架有些刺激,顾昀略微清醒了一些,好一会,才攒够了冲他打手势的力气——什么事?


沈易神色复杂地在原地站了片刻,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:“京城……京城来的回信,你……”


他俩连哄再骗地瞒着长庚,偷偷摸摸离开侯府,半路上顾昀抓掉了一把头发也没想好怎么哄,干脆逼沈易代笔,自己誊了一份寄了回去。




长庚回信了。


 


那个元和先帝与北蛮人的孩子。


而他之所以流落民间,在雁回乡下长大,就是因为三十蛮族死士偷袭玄铁营那件事,他的母亲给他的父亲做了替罪羊。


 


顾昀透过琉璃镜,面无表情地和沈易对视片刻:“……出去。”


 


沈易抿抿嘴,把信筒放在他床头,往外走去,走了几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:“子熹,你……”


回答他的是一声脆响——顾昀把信筒拂落在地。


 


沈易怀疑自己出了昏招,只好再去求陈大夫想办法,帅帐里安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了。


顾昀靠在床头,几乎要被这一场大病掏空了,他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悬崖,他的前二十年都在深渊的另一侧,仿佛是刚刚走过,回头看,却又遥不可及。


 


他偏头看了一眼滚在地上的信筒——半个月以前,他还在盼着这封回信。想他的小长庚刚刚满心欢喜地给他过完生日,他却第二天就不辞而别。


想那孩子心事重,一定很伤心……


 


顾昀的手消瘦得只剩一层皮,青筋跳了出来。


 


“十六,吃药了!”


“……别动,小心热粥烫着你!”


“义父,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。”


“我不去,还得练剑呢!不学好本事,将来谁照顾你?”


“义父,吃完面再进门。”


 


那碗面里还有蛋壳,煮成了糊,跟沈易刚才放在火炉上的那碗差不多。


火炉缓缓烤着碗底,细微的气味从缝隙里溢出,像是……正月十六那天,京城肃杀萧疏的天寒地冻里,那个迎他迎到门口的碗。


顾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跪在地上,他随手拽过帐子里的一把割风刃,当拐棍撑着自己,把滚远的信筒捡了回来,脱力的手抖得厉害,好半天才拆开。


 


“义父尊前:自别后,偌大京城,远近无亲,唯有片甲相伴,聊以慰藉……”


 


我身边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下你的一片肩甲。


侯府梅花快开败了,希望你临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花,否则它的心意就白费了,又是一年徒劳。纵使以后年年花开,也不是这一朵了吧。


西北军务繁忙,我是不是不能经常写信打扰?


你肯定忙得很,一点也不想我……但我就不一样了。


京城太寂寞了,除了你,我没有别人可以思念了。


 


顾昀的手有些捏不住信纸,割风刃“呛啷”一下掉在了地上,金属的震颤声传出去老远,亲卫们吓得鱼贯而入。


 


那天晚上,顾昀忍着疼,灌了半碗和着血腥味的面汤,竟没再吐了。


陈公子妙手,断得很准,三五天后,他果然已经能起床走路了。又半月,几乎痊愈,他亲手把北疆的秘密埋在了这里,连同自己那一副脱下的骨。


 


从此方才算是去了少年轻狂气,他长大成人、刀枪不入了。


大军浩浩往西行去,烟尘千里。